他的确是喜欢,日日把玩,以至于一不小心碰到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她闻声过来,急切地问询他可有受伤,他低头不语,只看向那一地碎片。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了她精心挑选的玩具的残骸,她仍是安抚他,说玩具坏了无妨,再买个就是了
“我不要这个,”男孩说,“我不喜欢这个,是我故意摔的,你以后不要给我买。”
他抬起眼直视她,发现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覆上一层心碎的冷霜,也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敏锐地察觉了这个瞬间,她会生气吗会不会终于忍受不了他的任性,他甚至有些期待,一直如此温和耐心的她在失望之下,会对他有什么样的惩罚
那双眼睛很快重新微笑起来,她轻快地说“不喜欢吗那姨母下次带你去西市,让你自己挑好不好西市很大很大,卖好多新奇的东西,花上一天也逛不完”
裴远时醒来的时候,车窗外的光线已经暗淡了下来,太阳似乎快落山了。车停着,车厢内没有旁的人,他仍沉浸在梦中粘稠的情绪中,不愿意动弹。
这是一种有些疑惑,有些内疚与哀伤、又有些不甘的复杂情绪,它们充盈在少年的心中,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车又动了,他隐隐听见车头说话交谈的声音,原来那两人在一同驾车。他动了动酸疼的脖子,复又拿起先前那本游记,借着稀薄天光,随意浏览翻阅了起来。
又过了大概一刻钟,其间姨母进来跟他交谈了几句,直到天彻底暗下来,车窗外进来的风甚至有些凉意,马车才吱嘎一声停下了。
到了吗他正要起身,忽得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
“老裴,怎得这般缓慢昨儿就该到了,莫不是在山上鬼打墙了罢”
声音怎么会在头顶上传来裴远时仰头,只能看见刻了缠枝纹的车顶,那人必定是不知何时跳到了车厢顶上来的,不过咫尺,自己竟然从始至终没有发觉,这动作不知有多轻巧
思忖间,他听见父亲朗声大笑“笑话哪个不长眼的鬼敢截我裴信的胡,不是我说有你素灵真人坐镇须节山,竟有妖鬼敢来行剪径之事,传出去,是不是有损你道名”
车厢微微晃动,那人似乎是从上面飞身而下,站在了马车旁“也许是十天前知道你要来,平日藏匿起来的精怪都倾巢出动了罢,天下谁人不知裴大将军战功赫赫,用兵如神,是那勾陈大帝转世。穷乡僻壤的都没见过世面,想前来膜拜参见则个”
“你可别臊我了什么勾陈紫微的闲话少扯,这是你嫂子秀容。秀容,这便是我相交多年的灵素真人,你唤她老素便成。”
“平日里时常听子诚谈起真人,如今一见,果然是仙风道骨”
“见过嫂子,嚯,我在山中多年,竟不知如今的娘子都生这么好看了么”
裴远时掀开帘子,看见车边上正交谈的三人,那个随意披着道袍,身量颇高,头上乱糟糟地挽着个混元髻,正不住地摸着姨母的手的女观应当就是邀请父亲此行的友人了吧,似乎叫,灵素真人
裴远时无法把这个仙气飘飘的道号,同眼前这个潦草,甚至带着些许猥琐的女子联系在一起。
他打量着道人,道人也发现了他“哟,这是小裴”
裴远时从车里钻出来,下到地面向她行了个礼,父亲在旁边笑道“正是犬子,名是远时,今年已经满过十岁了。”
“不错,不错,”灵素真人笑着点点他,“比你老子俊俏上许多倍。”
“去你的”父亲推了她一把,“酒菜可准备齐活了今晚定叫你这个臭道士醉到找不着北”
“我长住这,找不着北又何妨,倒是你要是找不着北,到时候归家就成问题了”
跟裴远时预想的不同,灵素真人看上去邋遢随意,不着边际,但她所住的道观倒是十分精致气派,并非他所想的草舍茅屋之类。
虽正值夜晚,看得并不真切,但青石的地砖,雕花的屋檐,铺了纱的窗扉,这处小观虽占地不广,但细节处处透着讲究,就算放在长安,也是丝毫不逊色的。
晚上吃的也相当不错,一桌俱是山野好味,都十分能入口,其中一道烤兔子尤其有滋味,鲜香爽口,他连接吃了好几筷。
父亲要同老友饮酒谈天,姨母亦相陪,他百无聊赖,说困乏,自行回屋子歇下了。
竟然还能单独分到一间屋子,不用同父亲一处挤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一张宽阔的木桌,桌子显然是经常被使用的,有不少斑驳的旧痕,山高路远,还有谁经常来这里吗他定睛一看,桌面一角,似乎有人在上面用刀刻上了字
亲澈或许因为力度不够,字的横撇竖捺并不是十分清晰,他费力辨认片刻,终究没了兴趣,起身去榻上躺下了。
棉絮是新套上的,散发着好闻的松竹气息,裴远时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忽然发现床与墙的夹缝中露出事物的一角是一本书
他伸手把它抽出,在烛火下一照,封面皱皱巴巴,写着四个大字“洛川游记”,这不就是自己白日在车上读的那本吗
没想到住过这个房间的人也有这本书,他随意翻开,比起封面的残破,内页干净完整了许多,反正一时半会儿没有睡意,他细细地读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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